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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经历海难侥幸生还的男女,因责任最终选择分手,演绎出撼人心魄的人间大爱…… 文/陈 筱
2001年5月16日,我和于凡同乘飞机从太原飞往海口。作为他和何小筱的爱情见证人,我无法拒绝与他同行。
小筱已远赴新加坡,于凡与她已有三年多没见面了。在飞机上,我向于凡讲述了
1997年,小筱离开太原回到海口后曾十分绝望,除了我,不肯见任何朋友。春节前我因结婚搬出了与她同租的房子,跟丈夫回东北老家过年。春节后回到海口时,我发现她已振作起来重新开始工作。
1998年夏天,小筱去了新加坡。临行前,我找来一帮朋友为她饯行,他们都知道她和于凡的故事。那天,小筱非常动情地举起酒杯对大家说:“海口是让我无法割舍的城市。在这里,于凡给了我生命。为了他,我要好好地活着……”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很多朋友都哭了。
飞机就要降落了。于凡看了看窗外的海,说:“今天是5月16日。五年前的今天,我和小筱在海口的海甸岛浴场死里逃生。我和小筱约定,五年后的今天,无论我们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只要活着就来祭海。”
海难
于凡是在结婚的第二年辞职下海的,他只身从山西太原到海口闯天下,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工程项目经理。在这里,他认识了身材高挑、五官清秀的湖北女孩小筱。小筱比于凡早一年到海口,在一家公司做模特儿。在小筱的眼里,于凡钱和话都不多,这个常常冷眼看世界的结实的北方男人既不丑也不温柔;而于凡则觉得小筱是靠身体条件好谋生的。
那是一个非常闷热的日子,于凡、小筱和她的湖北老乡吃过晚饭后相约去海甸岛浴场游泳。与大海的亲近让人的身心得到抚慰和放松,灾难在到来前一点儿预兆也没有。于凡跳上充气筏,吹着口哨,任由筏子随波浪起伏。小筱在沙滩上玩够了,也爬上了于凡的筏子,跟他一起放任自流。因为年轻,也因为对海多情,退潮时他们才发现充气筏已经远离海岸线了。
正待回返,忽然天地间只剩下劈头盖脸的大浪。坐在对面的于凡隐约看见小筱恐惧得张大嘴,却听不见她在喊什么。他把充气筏上惟一的救生圈套在她的身上,在她的耳边喊道:“你快走,朝有灯光的地方游。”说完,将她推到海里,自己随即也扑进海里。转眼间,充气筏被海浪掀翻。
惊涛骇浪中,小筱凭借救生圈拼命向前游,于次日凌晨7点钟才游近一艘离岸约一公里的挖泥船,被船工营救后送上岸。于凡呢,则没有任何依靠地在漆黑的大海里挣扎,好几回游不动了,只好任由身体往下沉,转瞬又挣扎着向前游……后来他眼前出现幻觉,把前方不停翻滚的海浪误以为椰子树的倒影,这倒影鼓励他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东方微明时,一艘赶早的渔船救了他。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纠缠在一起相互撕扯着,有经验的渔民拿来两大瓶淡水让他喝下去,他喝进去的是淡水,吐出来的全是咸水。于凡眯着眼躺在甲板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于凡终于穿着船老大的破旧牛仔裤回到了岸上,此时已是5月16日早晨8点钟。海边浴场的三艘救生艇前一天晚上全部出动在附近海域找他,只因浪太大,没敢往深海去。
被挖泥船送回岸上的小筱怀抱着那只救生圈,一直沿着海岸线走来走去,不停地呼喊于凡的名字。
天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慢慢放亮了,小筱忽然眼前一亮,只见于凡摇摇晃晃地从远处走来。她飞快地跑上前去抱着他“哇哇”大哭。于凡看见小筱的双臂和胸前背后磨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血痕,心疼不已……
相爱
海上死里逃生回来后的第三天,何小筱找到于凡,两人一起重返出事前下海的地方。小筱拉着于凡面向大海跪下,说了一句让于凡一辈子动心的话:“请大海作证,我以后的生命是于凡的,我的心是于凡的,我要为于凡活着。”这个几天前还放荡不羁的漂亮女模特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于凡:她是认真的。于凡知道,世界上没有比共同经历过生死更强大的力量了,而这种力量如今就弥漫在他和眼前这个女孩之间。于凡紧紧地将小筱拥进怀里。
从那以后,小筱出现在于凡视线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是“偶然”:“偶然”经过于凡的工地,给于凡送去一份精致的便当,它凝聚着都市女孩子的心思,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还有做餐后点心的削好的水果;“偶然”出现在于凡上班的路上,坐上于凡的摩托车,迎着潮湿的海风放纵自己的全部心思……
小筱整天守着于凡,令离乡别井闯天下的有家的单身男子那单调的生活从此有了一些色彩,也让他一天比一天感到沉重。
于凡信守诺言,每两个月就给在太原的妻子寄去一笔钱。于妻出生在太原一个普通市民家庭,对她来说,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钱和享受。平日里,她整天挂在嘴边的是同学里谁发财了、谁的老公给老婆买了白金项链、谁穿的衣服如何如何高档。每次给丈夫打电话,她说的也是家里有什么东西需要更换了、在商场看见了一件什么样的衣服并很想买。于凡心里再不高兴也从不埋怨妻子半句。他认为:女人想过好日子没有错,男人不能让老婆过上她想过的日子,那就得耐着性子听她唠叨。
将于凡和小筱的关系向前推进一大步的是两件始料未及的事情。
一件事是小筱因为拒绝参加全国模特大赛,被公司除名了。她拒绝的原因是不愿付出参加这个比赛的代价:给公司提供赞助的海口一家大企业的老板在观看她做时装秀时看上了她,提出拿一笔钱将她培养成中国名模,条件是包她三年。
另一件事是于凡被打。于凡担任项目经理的一处楼盘与被拆迁居民发生争执,他代表公司出面解释,被一块飞来的砖头打断了两根肋骨。
于凡受伤需要照顾,小筱被单位除名正闲着,两件事凑在一起,小筱就搬了过去,与于凡住到了一起。
于凡问小筱:“不想当名模了?”她说:“想!但不是这种当法。现在我只愿意和你在一起。”
小筱一往情深,于凡没法无动于衷,自然想到了离婚。他打电话给太原的妻子,妻子正跟一帮朋友在歌厅里唱歌。她说:“离婚可以,你得付我20万元。”于凡想,这也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于是他将股票卖掉,又借了些钱,凑足了她所要的20万元。
车祸
1997年冬天,也就是小筱辞职两个月后,我帮她揽了个活——去三亚替一家服装公司拍宣传照。一星期后,小筱回来了,回到她和于凡共同居住的那间房子。她骤然发现人去房空,于凡的所有衣服和用品都不见了。她立即疯了一样跑去于凡的公司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公司的人告诉她:“于凡家里出事了,他已回太原。”
半个月后,小筱终于接到于凡的电话。于凡在电话里简短地告诉她:“我在太原,妻子出了车祸,短时间内回不了海南。”小筱从话筒里听到的全是陌生和距离。她怎么也不相信,才二十几天工夫,两个人就远隔十万八千里。
小筱变得精神恍惚,瘦得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倒下。我给她出主意说:“干脆咱们上太原找他去。即使是分手也要他当面说清楚。”小筱高兴得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我记得很清楚,到太原时天下着大雪,那是多年罕见的一场大雪。我们一出太原机场,小筱就给于凡打手机,但被告知对方手机号码已注销。小筱突然记起自己的手机上还有一个电话号码,那是于凡最后一次打给她时留下的。她马上调出这个电话号码打过去,得知那是太原市山大医院第二附属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我们据此推断:于凡的妻子极有可能住在山大二院疗伤。
第二天早晨,我和小筱乘出租车直奔山大二院。那是一所很大的医院,我们先到外科问:“有没有一个年轻女人因车祸住进来?”一个医生朝我们翻了一下白眼,回答说:“多了,这个月就有十几个。你们找谁?”我们不知道于凡的妻子的名字,只好挨个门把病房瞅了一圈,但没有见到于凡。
中午,我和小筱就在医院大门口一人买了一只烤红薯吃。天气非常冷,我们守在山大二院门口,手脚都冻僵了。小筱说:“我就不信等不到他,他即使不出来也会进去的。”这天直到天完全黑尽,我们还是没有见到于凡。
回到宾馆,小筱和我都伤风感冒了,不停地比赛着打喷嚏,小筱还发起低烧。我说:“咱们先回去吧,毕竟他是有家室的男人,你和他只是非常时期的非常爱,你要面对现实啊。”小筱泪水汪汪地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过了,我只是想见见他。我亲眼看着于凡跳进海里。我紧紧地抱着那救生圈的时候,觉得那救生圈就是那个叫于凡的男人。于凡活着回来了,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在这滚滚红尘间,我将和他有一辈子脱不了的干系。”我没再说话,只祈祷他们能早日见面。
次日早晨,小筱独自跑到山大二院门口等于凡。两小时后她回来了,一进门就把自己的身体扔到床上,半天不动弹。我给她倒水,让她吃感冒药。半晌,她坐起来笑着说:“我见到于凡了。”边笑边落泪……
因公司有急事催促,我当天回了海南。第六天,小筱也回来了,回来后大病了一场,发高烧、说胡话。我一直不敢问她和于凡那次见面究竟说了些什么。
又过了一星期,刚退烧的小筱终于提起了和于凡见面的事,说出了于凡要分手的原因。
原来,在我和小筱到三亚拍片时,于凡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说他妻子遭遇车祸。当时他想告诉小筱,但来不及找她,只好独自登机走了。于凡回家后,得知妻子是在下班途中被一辆摩托车撞倒的,当时就不省人事。于妻受的伤很严重——盆腔粉碎性骨折,破损的子宫已经被切除。于凡问父母:“她自己知道吗?”父母说:“不知道,谁也没告诉她。”
于凡默然点着烟,把自己关进房里呆了一整天。他想起最后一次探亲时临走的那些天,妻子对他表现出少有的缠绵,他既欣喜又不解,直到他要走的前一天,妻子才告诉他:“我看见别人的孩子喜欢得不得了,咱们生一个孩子吧,这样,即使你不在太原我也不会孤独了。唉,我没料到明天你就要走了,但毕竟你公司里有事,我也不好说别的。如果你再呆一周,咱们就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傍晚时分,于凡将一屋子的烟头扫拢、倒掉,出门直接去了医院。于妻醒来见到丈夫,眼圈红红地说:“别跟我离婚!哪怕我有天大的毛病,你也别离开我!”于凡看着头上、身上缠满绷带的妻子,眼睛潮湿了,安慰她说:“不会的,不会的。我可以发誓。”她说:“从今往后,我样样都不行了,但有一样好,再不吵着要你给我买衣服了,买了也穿不成……”于凡哽咽着说:“买,咱们买,买最好的……”
此后的一个月里,于凡没有离开过妻子一步。这期间,他对妻子说了那次海难,说了海上死里逃生的惊险,虽然从头至尾没有提及那个女孩,但他感觉在述说这件事时自己的心口一直在疼,并发现自己其实很在乎那个叫“何小筱”的女孩。他知道,自己拿定主意在未来的日子陪伴妻子时,与小筱分手就成了定局。这让他伤感不已。
那次,于凡给小筱打电话时用的是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那一刻他很想听听她的声音,但只是说了妻子的伤情,说了太原冬天很冷、雪很大。他听见小筱一直在电话里哭泣,问他是不是不回去了,他说是。
于凡做梦也没想到小筱会出现在太原。那天,小筱站在山大二院的门口,站在刺骨的寒风里大声的叫喊他的名字,他还以为是幻觉,愣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小筱飞奔着跑到他面前,他不禁惊呆了。看着眼前这个嘴唇开裂、眼睛浮肿的女孩,他真不敢相信海口那个活泼漂亮的模特儿会变成这样子。他捏了一下她的胳膊,说:“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小筱瞪着他掉泪不止,就是不说话。
于凡带着小筱走向病房,隔着玻璃,他们看见了躺在病床上满身缠着白绷带、连翻身都要人帮助的于妻。小筱忍不住抽泣起来,说:“于凡,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只是来看看你……我这就回海口去。”
结局
我和于凡是在晚上6点钟抵达海口机场的。于凡说:“我直接去海甸岛。”我说:“小筱会不会回来?她在新加坡呢。”他说:“我知道。但我得去看看海。”
到海甸岛已是晚上8点钟。下车后,于凡径直朝大海走去,走着走着便小跑起来……突然,他站住了,100米外的海边站着小筱。小筱面朝大海,专心致志地看着一只掉队的、自由自在的海鸥在晚风中起舞,看着海鸥时而低飞溅起几朵浪花,时而高昂着头似乎要冲向高挂的满月,一点儿也不知道于凡正一步步走近她。
我远远地跟在于凡后面,听见旁边有两个出租游泳圈的摊主议论说:“瞧那个女人,站了一整天了。她不是想不开吧?”于凡也听到了议论,掉回头去摊子上租了一个充气筏。摊主说:“这么晚,不能下海了。几年前有一男一女坐着充气筏出海,到今天也不没见回来。”于凡笑了笑说:“没事。我一会儿就回来。”摊主摇摇头,给了他一只充气筏。
于凡提着充气筏走向海边,走到小筱的身边,问:“出海吗?”
“为什么不呢?”小筱回过身,满脸是泪水。
五年一别却恍如昨天,这对五年前从大海死里逃生的男女瞬间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在海甸岛又咸又涩的晚风中与于凡、小筱道别,于凡领着何小筱走了。
仿佛在作生离死别,仿佛是在为一场就要永远逝去的爱作祭奠,在一周里,于凡和小筱没有片刻分离。醒着的时候,两个人不停地说、不停地笑,说累了,笑累了,一个枕着另一个的臂弯,沉沉地睡去。
一周后,于凡和小筱在海口机场分手——于凡回去太原,小筱返回新加坡。
一个月后,我接到小筱从新加坡打来的电话。她充满喜悦地说:“我怀孕了!是于凡的孩子。”我问:“于凡知道吗?”“不知道。”“你准备怎么办?”“我决定留在新加坡。我相信后半生一定还会有真挚、热烈的爱降临,我和我的——也是他的孩子期待着。生活啊,我多爱您!”小筱的声音热烈而坚定。
我轻轻地放下电话。 |




